读完黑塞的《德米安》,我气得够呛。不是那种看到烂书的烦躁,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一本书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把你拉进一个圈子里,然后拍拍你的肩膀说,你不一样,你是觉醒的人。
自我陶醉的闭环
我一开始只觉得这是自我陶醉。辛克莱从头到尾都在跟自己说话,外面发生什么不重要,别人长什么样不重要,所有人都是他内心戏的道具。德米安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是一个声音,一个镜像,一个专门为辛克莱定制的灵魂向导。爱娃夫人也不是一个女人,她是母性与情欲打包封装的理想客体。整个故事就是一个封闭的循环,主角每走一步都在验证自己已有的感觉。
这本书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它在心里偷偷给人划了等级。它不说谁高人一等,它说你有没有那个印记。印记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你自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只要觉得自己觉醒了,你就觉醒了。你感到孤独,那是印记在疼。你被人误解,那是庸众在排斥异类。你怎么都是对的,你永远站在更高的那一层。
熟悉的配方
这还不是最让我在意的。最让我在意的是,这套逻辑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
民粹不就是这样吗,把世界切成纯洁的我们和腐败的他们,然后赋予我们这一边天生的道德优越感。德米安里的我们是被选中的少数,是敢于冲破蛋壳的鸟,他们是在沉睡的凡人。词换了,结构一模一样。
这本书骂的是世俗的规则和集体的催眠,可它自己悄悄建立了一个更隐蔽的集体,叫做觉醒者。你读这本书的过程本身就是入会仪式,你一边觉得自己在独立思考,一边心甘情愿被编入了一个新的队列。
被排除的人
我承认这本书捕捉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青春期的孤独,对标准的怀疑,想要成为自己的冲动,这些东西本身不是假的。但问题在于它把所有的真实都吸到一个方向去了:就是要成为我,深挖我,捍卫我。至于别人,至于那个外面的世界,至于那些无法像我一样痛苦的人,他们只是背景板,他们不配拥有复杂的灵魂。
可是人不能只作为自己活着一个人再有觉悟也得跟别人待在一起。不是道德要求,是存在本身就决定了这一点。你吃饭的碗是别人烧的,你走的马路是别人铺的,你觉得自己再超脱也得有人在旁边待着,哪怕只是沉默地待着。德米安不关心这些。它的主角从不考虑自己对别人意味着什么,只考虑别人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种很深的冷漠,披着觉醒的外衣。
我为什么愤怒。因为我看到了那些被这套理论排除在外的人。那些不适合孤独的人,那些承受不了剧烈内心撕裂的人,那些需要慢一点、需要有人陪着才能慢慢长出自己模样的人。
德米安不给他们留位置。它说要么冲破蛋壳,要么永远沉睡。没有第三条路,没有缓坡,没有暂停键。这是一种暴力,一种不承认人的承受能力不同的暴力。
放在最靠里的那一排
我没办法给出每个人的答案,因为每个人的承受能力本来就不一样。有人能在孤独里把自己活成一把刀,有人在关系里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这两者之间不应该有高下之分。
一本书如果只尊重前一种存在方式,只看重那部分最强的、最抗造的、最能忍受分裂的人,那它不值得被当作真理来拥抱,它只是一张只对少数人适用的病假条。
我不会说德米安没有价值。我只是觉得,把它当成精神圣经的人,可能没有看到它的另一张脸。那张脸很好看,甚至很慈悲,但它的目光只落在少数人身上,其余的人都被虚化成了背景里的灰雾。
我读完了。我知道了它怎么运作的,然后我把它合上,放在书架最靠里的那一排。
我不需要它来告诉我该怎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