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老周
深夜十一点,老小区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
只剩最角落里一盏,还亮着。
门虚掩着,没挂牌匾。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像是谁忘了关灯,又像是故意留的门。
周德清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有人吗?”
“有。“满枝从角落里抬起头。
“哦……能喝茶吗?”
“能。坐。”
老周环顾四周。这间房子不大,一进门就是一股茶叶味。墙角摆着一盆枯死的盆景——树干枯得只剩皮,但还撑着。角落里有个盒子,里面堆着小木牌,密密麻麻的。
“你这……啥地方?“老周坐下,环顾四周。
“喝茶的地方。“满枝递过来一杯。
“没啥装饰啊。”
“嗯。”
老周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嗯……你这茶没啥味啊。”
“茶叶不好,将就。”
“将就个屁。”
满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是……你这姑娘咋不吱声呢。“老周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大晚上的,你就不能陪我说说话?”
“说啥。”
“比如……安慰我两句啥的。”
满枝给他把茶续上。
“叔不容易。”
“废话,我TM容易吗我。“老周又端起杯子,吨吨吨喝完,“我TM30年……说没就没了。”
“嗯。”
“你’嗯’啥呀,你就会’嗯’。”
“嗯。”
“嘿你这……“老周指了指她,又放下手,“算了,算了。跟你没啥好说的。”
满枝又给他倒了一杯。
“叔,茶还要吗。”
“要!咋不要!”
老周接过杯子,这次喝得慢了点。
窗外一阵风,吹得窗台上那盆枯盆景晃了晃。枝干硬邦邦的,死撑着。
“姑娘,你这儿……“老周顿了顿,“来喝茶的,都啥人?”
“都有。”
“比如?”
“送外卖的。”
“哦。”
“开车的。”
“嗯。”
“看门的。”
“……你这姑娘咋啥人都往里放。“老周嘟囔了一句,“万一是不三不四的人呢。”
“不是。“满枝说,“来了就不是。”
“啥意思?”
“没啥。”
老周盯着茶杯看了半天。
“我跟你说,“他突然开口,“我以前在厂里开机床,开了30年。30年,TM的。”
“嗯。”
“厂子说不行就不行了。说优化就优化。”
“嗯。”
“TM的30年……“老周又说不下去了,端起杯子喝茶。
满枝起身,去厨房烧水。
“你干啥?”
“烧水。”
“烧水干啥?”
“泡茶。”
“这茶不是还有吗。”
“凉的。”
老周看着她烧水,突然不知道该说啥。
水开了。满枝泡了一壶倒上。
“新的,给老周烫嘴,慢点喝。”
“嗯……“老周捧着杯子,烫得嘶嘶的,但没撒手。
“叔,今年多大?”
“55。”
“55,好年纪。”
“好啥好。“老周哼了一声,“55了,去找工作都没人要。”
“咋没人要。”
“现在都招35以下的。55…… TM的55。”
满枝给他续茶。
“叔,明儿还来。”
“来啥来。“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来这儿干啥,喝凉茶听你’嗯嗯嗯’。”
“嗯。”
“嘿你这……“老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明儿几点开?”
“全天。”
“全天?你不睡觉?”
“睡。”
“那啥时候能来?”
“随时。”
老周哼了一声,推门走了。
门关上后,满枝把墙上那个盒子打开,拿了一块小木牌,放在桌上。
笔就在旁边。
她没写。
只是看了看那盆枯盆景。
第二天晚上,老周又来了。
“姑娘,茶。”
“嗯。”
老周走进来,左右看看。
“没啥人呐。”
“都忙。”
“忙啥。”
“上班。”
老周笑了笑,在老位置坐下。
“你这生意……也不行吧。”
“嗯。”
“不挣钱开它干啥。”
“开着玩。”
“玩?“老周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真看不懂。”
满枝给他倒茶。
“叔,今天想聊啥。”
“聊啥……“老周捧着杯子,“我问你个事。”
“嗯。”
“你这摆的啥。”
“盆景。”
“盆景?“老周凑过去看了看,“这不死了吗。”
“没。”
“没?你看这枝,全枯了。”
“冬天这样。”
“哦……“老周盯着看了半天,“开春能活?”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这么摆着?”
“摆着呗。”
老周哼了一声。
“你这姑娘,心真大。”
“嗯。”
“不是……“老周突然压低声音,“我那天看那个盒子里头,那么多木牌,都是啥?”
“写的字。”
“写的啥字?”
“等人说的话。”
老周愣住了。
“等人?等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让人家写?”
“写着玩。”
老周看了她半天,摇了摇头。
“不是……你这人咋这样呢。”
“哪样。”
“说话说一半。“老周端起杯子,“问你啥你都说’不知道’‘开着玩’,有你这么聊天的吗。”
“叔想咋聊。”
“你得问我呀。”
“问啥。”
“比如……问我家里几口人,问我以前干啥的,问我现在啥打算。”
满枝给他续茶。
“叔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老伴、儿子。”
“儿子呢。”
“在南方。打工。“老周哼了一声,“一年回不来两趟。”
“为啥。”
“忙呗。跟你似的,开个店都不知道正经营。”
满枝笑了笑,没接话。
“我儿子……“老周顿了顿,“算了,不说他。”
“嗯。”
“不是……“老周突然说,“你咋不问问呢。”
“问啥。”
“问我儿子咋不回来呗。”
“叔儿子咋不回来。”
老周又不说话了。
满枝也不问,就给他添茶。
窗外有人在喊什么,应该是楼下的麻将馆散了。
“我儿子,“老周突然开口,“以前跟我一个厂。后来厂子不行,他先跑的。”
“嗯。”
“跑的时候跟我说,爸你先坚持坚持。等我混好了接你。”
“嗯。”
“现在好了,“老周笑了笑,“他也不用接我了。我自己滚蛋了。”
“叔……”
“没事。“老周摆摆手,“都TM这么过来的。”
满枝给他倒茶,这次倒的是热的。
“叔,喝口热的。”
“嗯……“老周接过杯子,没喝,就捧着。
“我跟你说,“他突然说,“我那天晚上回去,想了一宿。”
“嗯。”
“我想我TM到底做错啥了。”
“没做错啥。”
“那咋这样。”
“不知道。”
“你TM就知道’不知道’。”
“嗯。”
老周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嘿你这姑娘……”
“啥。”
“没事。“老周端起杯子,一口喝完,“明天还来。”
“来呗。”
“来啥来。”
“嗯。”
“……明儿几点。”
“随时。”
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哎,姑娘。”
“嗯。”
“那木牌……我也能写一个吗。”
满枝打开盒子,拿了一块,递给他。
笔就在旁边。
老周接过来,盯着那块小木牌看了半天。
“写啥?”
“随便。”
“随便……“老周翻了翻盒子里的其他木牌,有字的没字的混在一起。
他拿起笔,顿了顿。
写了个"30”。
然后把木牌挂了回去。
“啥意思?“满枝问。
“30年。“老周没回头,“TM的30年。”
门关上。
满枝看着墙上那块小木牌,在枯树枝上晃啊晃。
那盆枯盆景就放在旁边,一动不动。
第四天,老周没来。
第五天,没来。
第六天,门口有人喊:
“姑娘!在不!”
满枝抬起头。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叔来了。”
“来了。“老周走进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给你带的。”
“啥?”
“烧饼。城西那家,排队老长了。”
满枝打开袋子,烧饼还热乎着。
“叔买这干啥。”
“废话,吃呗。“老周坐下,“赶紧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满枝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
“那是。“老周得意地笑了笑,“我年轻那会儿天天排队买。”
“现在也排队?”
“排啥,现在没人排了。“老周摇了摇头,“都TM吃外卖了,谁还排队买烧饼。”
满枝给他倒茶。
“叔,今天想聊啥。”
“不聊了。“老周接过杯子,“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
“看看你死没死。“老周哼了一声,“这么多天不来,以为你没了。”
“哦。”
“哦啥哦。“老周咬了一口烧饼,“你这姑娘,没心没肺的。”
“嗯。”
“我跟你说,“老周突然压低声音,“我儿子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要接我去南方。”
满枝看了他一眼。
“叔去吗。”
“去啥去。“老周把杯子一放,“我去干啥,给他添麻烦。”
“嗯。”
“再说了……“老周看了看墙角那盆枯盆景,“我这30年都在这儿,去了南方浑身不自在。”
“那就不去。”
“废话,我知道不去。“老周瞪了她一眼,“你这姑娘会不会聊天。”
“会。”
“会啥会。”
满枝给他续茶。
“叔,吃烧饼。”
“吃就吃。“老周拿起烧饼,咬了一口,“哎,我问你个事。”
“嗯。”
“你这盆景……还能活?”
“不知道。”
“不知道就浇浇水啊。“老周指了指那盆枯盆景,“万一活了呢。”
“浇了。”
“那咋还这样。”
“冬天。”
老周不说话了,盯着那盆枯盆景看了半天。
“也是……“他突然说,“冬天都这样。”
“嗯。”
“等开春……“老周顿了顿,“开春就好了。”
“嗯。”
“那啥,“老周站起来,“我先走了。”
“不再坐会儿?”
“坐啥坐,烧饼也吃了茶也喝了。“老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哎,姑娘。”
“嗯。”
“我儿子那事……我再想想。”
“嗯。”
“你TM就会’嗯’。”
“嗯。”
老周笑了。
“明儿还来。”
“来呗。”
“来啥来。”
“嗯。”
门关上。
满枝看着那袋烧饼,还有墙上那块写着"30"的木牌。
她站起身,给那盆枯盆景浇了点水。
滴进土里,悄无声息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