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老陈
晚上十一点，门被推开。
满枝抬起头。
老陈站在门口，嘴唇发白，眼眶红红的。
“叔来了。“满枝倒茶。
“来了。“老陈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
满枝把茶递给他。
老陈接过杯子，没喝，就捧着。
“叔，吃了吗。”
“……没。”
满枝起身，去厨房下了碗面。
“吃完再喝。”
老陈捧着碗，吸溜吸溜吃完。
把碗一放，长叹一声。
“姑娘，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老伴……又不认识我了。”
满枝给他倒茶。
“今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找到她的。“老陈声音哑哑的，“她在花坛那儿坐着，我叫她，她看了我一眼。”
“嗯。”
“她问我……“老陈顿了顿，“她问我，‘你是谁’。”
满枝没说话，给他续茶。
“你说说，这是啥事。“老陈端起杯子，一口喝完，“我是谁？我是她老公！我TM是她老公！”
“嗯。”
“她咋就不认识了呢。”
“嗯。”
“你’嗯’啥呀。“老陈瞪着她，“你就不想说点啥？”
“想说啥。”
“比如……哎呀陈叔你不容易……啥的。”
“叔不容易。”
“嘿你这姑娘……“老陈指着她，“一会儿一个样。”
满枝给他倒茶。
“叔，慢喝。”
老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不是……我这意思是，“老陈压低声音，“你说我该咋办。”
“啥咋办。”
“她这样……我该咋办。”
满枝看了他一眼。
“叔想咋办。”
“我TM咋知道。“老陈把杯子往桌上一拍，“我TM开了20年出租车，TM拉了20年客。TM的就没拉过一个能TM帮我的。”
“嗯。”
“你’嗯’啥。”
“叔喝多了。”
“我没喝多！“老陈又拍桌子，“我TM清醒得很！”
满枝把茶往他手边推了推。
“叔喝茶。”
老陈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老陈声音低了下去，“以前她可精明了。家里家外一把手。我跑车回来，饭是热的，床是暖的。”
“嗯。”
“现在好了，“老陈苦笑，“饭不会做，床也不会铺。出门就忘路。”
“嗯。”
“TM的阿尔茨海默。“老陈骂了一句，“这破病，TM的。”
满枝给他添茶。
“叔想过以后没。”
“以后？“老陈愣了一下，“以后啥意思。”
“就是……以后咋办。”
老陈不说话了。
“我能咋办。“半天，他蹦出一句，“接着过唄。”
“嗯。”
“不然还能咋地。”
“嗯。”
“总不能TM把她扔了吧。”
“嗯。”
“我TM是那种人吗。”
“不是。”
“那不完了。“老陈端起杯子，“喝茶。”
满枝给他倒茶。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打麻将的三缺一。
老陈听着，出了神。
“哎，姑娘。”
“嗯。”
“你说他TM打麻将的都有三缺一，“老陈说，“咋就没人找我呢。”
“叔会打？”
“会啊。“老陈说，“以前我跑车回来，常跟楼下老王老李打。后来老李搬走了，老王去南方带孙子了。”
“嗯。”
“现在就剩我一人了。“老陈端起杯子，“TM的。”
满枝给他添茶。
“叔，明天还来。”
“来啥来。“老陈站起来，“来喝你的凉茶，听你’嗯嗯嗯’。”
“嗯。”
“嘿你这……“老陈指着她，“算了，不跟你计较。”
走到门口，老陈停下来。
“哎，姑娘。”
“嗯。”
“那个……“老陈顿了顿，“你这儿收人不。”
“啥人。”
“就是……打下手的。“老陈说，“我啥也不会，就会开车。”
“叔会开车就行。”
“啊？”
“叔会开车。“满枝说，“帮我进点茶叶。”
老陈愣住了。
“不是……你这啥意思。”
“叔不是没活干嘛。“满枝给他倒茶，“来帮我跑跑腿。”
“不是……我TM一开出租的……”
“出租车不开了？”
老陈不说话了。
“不开啦。“半天，他蹦出一句，“没人坐啦。”
“为啥。”
“都TM坐网约车了。“老陈哼了一声，“谁还拦出租车。”
“哦。”
“所以……“老陈犹豫了一下，“你这真的要我？”
“嗯。”
“不是……我啥也不会干。”
“会喝茶就行。”
老陈盯着她看了半天。
“嘿你这姑娘……”
“啥。”
“成。“老陈一咬牙，“明天我来。”
“几点。”
“……随便。”
“随时。”
老陈笑了。
“成。明天我来帮你搬东西。”
“搬啥。”
“你不得进茶叶吗。”
满枝给他续了一杯茶。
“叔，喝完这杯再走。”
“喝就喝。”
老陈端起杯子，一口喝完。
“明儿见。”
“嗯。”
门关上。
满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打开盒子，拿了一块小木牌。
笔在旁边。
她写了个"20”。
然后挂了回去。
第二天，老陈果然来了。
“姑娘！茶叶呢！”
“在门口。”
老陈搬起箱子，往里走。
“你说你这姑娘，买这么多茶叶干啥。”
“开着玩。”
“玩啥玩。“老陈把箱子放下，“你得卖啊。不卖你喝西北风去。”
“嗯。”
“不是……“老陈看着她，“你到底想咋样。”
“不想咋样。”
“那你这店……”
“叔喝茶。”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成。喝茶。”
满枝给他倒了一杯。
老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哎，这茶……”
“咋了。”
“这茶味道……“老陈品了品，“跟之前那杯不一样。”
“嗯。”
“是不是泡第二遍了。”
“嗯。”
老陈又笑了。
“你TM还挺会过日子的。”
“嗯。”
“成。“老陈说，“以后叔帮你跑腿，茶叶钱省着点。”
“嗯。”
老陈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这姑娘，真有意思。”
“嗯。”
门外面，阳光正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