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张阿婆
下午四点，日头偏西。
满枝从外面回来，经过小区垃圾桶，看到一个人在捡废品。
头发花白，弓着背，行动很慢。
“阿婆。“满枝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哎……是闺女你啊。”
“阿婆，歇会儿。”
“不歇……不歇。“老人摆摆手，“干活呢。”
“喝口茶？”
“茶……“老人犹豫了一下，“喝茶好啊。”
满枝扶着她在门口的台阶坐下。
“阿婆，坐会儿。”
“哎……好，歇会儿。”
满枝进屋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阿婆，喝口热的。”
“哎……好，好闺女。“老人接过杯子，慢慢吹了吹，“你这闺女……咋想起开这个哟。”
“开着玩。”
“开着玩……“老人笑了笑，“开着玩好哇。”
满枝在她旁边坐下。
“阿婆今年多大年纪？”
“七十二。“老人比划了一下，“七十二啦。”
“七十二，好年纪。”
“好啥好。“老人摇头，“七十二啦，半截入土啦。”
“阿婆说笑呢。”
“不是说笑。“老人捧着杯子，“真的，半截入土啦。”
满枝给她续茶。
“阿婆有孩子没。”
“有哇。“老人说，“有个儿子。”
“在哪儿呢。”
“在国外。”
“国外？”
“嗯。“老人点点头，“美国。纽约。”
“好地方。”
“好啥好。“老人又摇头，“一年打不了两次电话。”
“咋不打。”
“忙呗。“老人说，“上班忙。时差也对不上。”
满枝给她添茶。
“阿婆，吃了吗。”
“吃啦。“老人说，“早上喝了点粥。”
“晚上呢。”
“晚上……“老人顿了顿，“晚上再喝点。”
满枝看了她一眼。
“阿婆，明天来喝茶。”
“来……来哇。“老人笑了笑，“喝茶好哇。”
满枝扶着老人站起来。
“阿婆，慢点。”
“哎……好，慢点。”
老人慢慢往回走，走几步停下来歇歇。
满枝看着她的背影。
第二天，阿婆没来。
第三天，没来。
第四天，下午四点，门被推开。
“闺女……在不在？”
满枝抬起头。
阿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阿婆来了。”
“来了……来了。“阿婆走进来，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给你带的。”
“啥？”
“自家做的咸菜。“阿婆说，“腌萝卜。可脆了。”
“阿婆做的？”
“嗯。“阿婆慢慢坐下，“我自己腌的。”
满枝打开袋子，拿了一根放进嘴里。
“好吃。”
“好吃……好吃就多吃。“阿婆笑了，“闺女哇，你咋想起开这个哟。”
“开着玩。”
“开着玩好哇。“阿婆说，“开着玩轻松。”
满枝给她倒茶。
“阿婆，喝茶。”
“哎……好，喝茶。”
阿婆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这茶……喝不大出来啥味呦。”
“嗯，将就喝。”
“哎，将就……将就哇。“阿婆点点头，“老了，嘴也笨了。”
“阿婆不老。”
“不老啥。“阿婆摇头，“七十二啦。”
满枝给她添茶。
“阿婆，明天还来。”
“来……来哇。“阿婆说，“来喝茶好哇。”
沉默了一会儿。
“哎……闺女。”
“嗯。”
“你……你这等人哪？”
“嗯。”
“等人好哇。“阿婆说，“等人有个念想。”
满枝给她续茶。
“阿婆的儿子……”
“儿子……“阿婆顿了顿，“儿子忙哇。”
“多久没回来了。”
“多久……“阿婆想了想，“五年啦。”
“五年？”
“嗯。“阿婆说，“五年啦。过年也不回来。”
“咋不回来。”
“忙呗。“阿婆说，“上班忙，回不来。”
满枝给她添茶。
“阿婆想不想他。”
“想啥。“阿婆摇头，“不想。”
满枝看了她一眼。
“真不想？”
阿婆不说话了。
半天，蹦出一句：
“想……咋不想哇。”
满枝把茶递给她。
“阿婆喝茶。”
“哎……喝茶好哇。”
阿婆端起杯子，慢慢喝着。
窗外有人在喊什么，应该是楼下的麻将馆开始了。
“阿婆打过麻将没。”
“打过……打过哇。“阿婆说，“年轻的时候常打。现在打不动啦。”
“为啥打不动。”
“腰不行啦。“阿婆说，“坐一会儿就腰疼。”
“哦。”
“你看你这闺女……“阿婆突然笑了，“问这问那的。”
“随便问问。”
“好……好哇。“阿婆说，“随便问问好哇。”
满枝给她续茶。
“阿婆，明天还来。”
“来……来哇。“阿婆站起来，“明儿来喝完茶好哇。”
“嗯。”
阿婆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哎……闺女。”
“嗯。”
“我那儿子……“阿婆顿了顿，“他在美国挺好的。”
“嗯。”
“有房子，有车子。“阿婆说，“就是忙。”
“嗯。”
“忙点好哇。“阿婆说，“忙点有出息。”
满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打开盒子，拿了一块小木牌。
笔在旁边。
她写了个"回”。
然后挂了回去。
第二天，阿婆没来。
第三天，没来。
第四天，下午四点。
门口出现一个身影。
不是阿婆。
是阿婆的儿子。
“请问……“男人开口，“满枝在吗。”
满枝抬起头。
“你是？”
“我是张桂兰的儿子。“男人说，“我从美国回来。”
满枝看了他一眼。
“阿婆……去世了。”
男人愣住了。
“什么时候。”
“昨天。“满枝说，“早上发现的。”
男人不说话了。
满枝给他倒了一杯茶。
“喝茶。”
男人接过杯子，没喝。
“她……她走的时候，说什么没。”
满枝想了想。
“她说……“满枝说，“她说喝茶好哇。”
男人哭了。
满枝给他添茶。
“喝茶。”
男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茶……“男人说，“啥味道？”
“茶叶味。”
男人又哭了。
“我对不起她。”
“嗯。”
“五年……我没回来。”
“嗯。”
“我以为……我以为还有时间。”
“嗯。”
满枝打开盒子，拿了一块小木牌。
笔在旁边。
她写了个"5”。
男人看着那块小木牌。
“这是啥。”
“写的字。”
“写的啥。”
“等你的人说的话。”
男人不说话了。
半天，蹦出一句：
“我能写一个吗。”
满枝把木牌和笔递给他。
男人接过笔，顿了顿。
写了个"妈”。
然后挂了回去。
（未完待续）